嗨,各位好,感謝您來到Arica日本代購諮詢平臺

這些年來一直協助朋友圈代購日本與其他國家的商品

發現大家對於代購業者有三大要求-快速、正品、服務

可見迫不及待拿到自己想要的夢幻逸品是每一個人的心願🙆‍♀️🙆

尤其一到折扣季的時候,大家的私訊簡直像是海嘯般的席捲而來,深怕錯過採購的最佳時機,

所以☀夏季7-8月跟❄冬季12-1月時,通常是ARICA最忙碌的時候🏃‍♀🏃‍♀🏃‍♀

但是忙歸忙,服務絕對不打折,會盡我所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幫朋友們採購商品回來👌

也因為這樣的服務態度,在朋友圈中累積許多好口碑👍👍👍

並藉由這些年的代購經驗,漸漸整合出自己的一條龍服務✈🛳🚘

其中貼心四大服務:

  1. 💗一般商品無二階段運費(大型商品除外)。
  2. 💗配合多家專屬物流公司,日本直送臺灣。
  3. 💗貴重物品及易碎物品免費提供加固包裝服務。
  4. 💗日本小幫手代購,提供現場採買服務。

全世界都知道日本對於產品開發的嚴謹態度,其職人精神以及創意性有目共睹,

有許多期間限定或是一發售即搶售完畢的商品。

由於日本網站註冊、付款等手續繁雜,加上許多人看到非中文的後臺就完全不知道如何下手,

有了ARICA的幫忙,讓許多朋友能在家就輕輕鬆鬆享受日本購物的樂趣。

大家會問,可以找代購網站幫忙代購啊,話是這麼說沒錯,

但是很多代購網站的手續費不只貴,而且運費還分二階段收款,換算下來其實非常不便宜

案例一:

像是最近一個怪獸公仔收藏家找其他平臺代購一款基多拉的軟膠玩具,

手續費+運費,就快破2000元,但是ARICA協助代購後,卻幫他省了1500元

而且10天內就讓他收到這款軟膠玩具,讓他非常高興~

案例二:

另一個案例是幫一個只能穿21.5號的小腳女生代購JELLY BEANS的日本女鞋,這個鞋子尺寸在臺灣非常難找

她到日本旅遊就會專門去這個專櫃買鞋,但近年因為疫情關係,一直沒辦法過去採買,導致一雙鞋都要穿很久

雖然這個牌子之前有代理商在臺灣百貨公司設櫃,但一雙鞋單價動則4000-5000元而且款式又少,後來又因為疫情影響該品牌已全面自臺灣撤櫃

就算有錢在臺灣也買不到了。後來她在網路上找到ARICA,幫她直接從日本品牌店下單,結算後,一雙鞋含運費居然只要2100元,讓她大大的歡喜

買到既喜歡又符合預算的鞋款,自此成為ARICA的代購常客。

ARICA將這些年五花八門的代購經驗及資源服務,全部整合起來成立一個專門代購的諮詢平臺。

在這個網站上,ARICA設立了一個專門的一對一窗口,

不論是各種品牌購物網站or動漫商品or精品服飾、包包等,都可以幫你買回來,

你只要提供想要買的商品頁連結或照片,並填寫委託單或私訊商品名(或型號)、數量、顏色等,

ARICA就會用最快的速度幫你代購~

這些年幫忙代購的商品種類非常多元,底下為部分朋友委託代購所傳的開箱照:

協助生活小物賣家代購文具用品

*幫忙代購限量背包

*代購任天堂日本限定Amiibo

*各式開架化妝品與美妝品

為了提供更好的專業服務,ARICA將日本代購當成一門事業在經營,長期關注日本文化與流行趨勢,且透過一次次的代購經驗

累積不同購物網站的購買技巧及如何尋找物美價廉的正品貨源,不只幫朋友們省荷包,也間接讓ARICA整合所有通路資源,得以提供更完善的服務。

委託日本代購流程:

代購規則說明:

■填寫代購表單或私訊您欲購買的商品網址及名稱、規格、顏色、數量等資訊。
■專人快速提供一段式報價(內含日本國內運費、空運運費、關稅、臺灣國內運費)。
■確認委託且完成付款後,當日為您代購,使用空運約10個工作日可收到商品(預購商品除外)。
■代購服務及賣場商品,採用全額付款制,不代墊款項。
■商品顏色多少都會因每臺電腦不同而有色差,不保證圖片或描述與實物完全符合,若無法接受請勿下單,因為是國際代購,無法退換貨,敬請見諒。
■已於日本網站完成付款之訂單,無法更改或取消。(日本官網一律無法改單)
■日本商品跑貨極快,如遇商品斷貨或缺貨,將以聊聊告知取消訂單並作退款。
■付款方式使用ATM或臨櫃匯款。(可提供刷卡服務,但刷卡及分期手續費另計)
■包裹經多次運送,外包裝難免會有八角壓痕,完美主義者可接受再下單。
■寄送方式一律使用郵局出貨。若需要超商取貨或宅配,請下單前告知,費用另計。
■若想要了解物流進度,請私訊小幫手,我們會盡快幫您查詢。
■為避免消費爭議,商品出貨前一律拍照及攝影檢查商品的完整性。
■代購無法退換貨,因退回日本已超過日本七天鑑賞期,亦無提供保固及維修,敬請見諒。

若需要詢價底下有三個聯繫方式,歡迎您的洽詢喔

委託ARICA幫您代購日本商品,是您最安心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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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福袋2022代購許多人到日本旅遊都喜歡買很多東西,而日本也有很多東西不管是品質還是價格都是十分劃算的,那麼到日本買什麼最劃算?日本購物注意事項有哪些?接下來我們來詳細瞭解下。日本d fashion官網代購

  到日本買什麼最劃算?日本嬰兒衣服鞋子代購

  1、化妝品。當你去日本時,你必須買化妝品,和國內價格比,真的是性價比高,DHC、資生堂、高絲等價格很便宜。日本樂天尿布廁所用品海外代購

  2、手錶品質很好。同樣是Citizen或者精工,日本賣的品質和臺灣賣的明顯不一樣,而且價格比臺灣賣的便宜
卡西歐的手錶也是國內價格的一半,而且都是日本原裝的。此外,日本還有很多中世紀(二手)的奢侈品店,在那裡可以找到很多來自歐洲的顏色不錯的名表和包包。

  3、商城打折產品。適合的話就買,,日本樂天毛巾小額批發代購代運日本打折真的很劃算。朋友打折買了一塊浪琴手錶,折合臺幣12000多很便宜。

  4、剃鬚刀、小電器等。日本強項,不多說,飛利浦剃鬚刀的價格比臺灣便宜1/3,款式也是最新的。電鍋等小家電是日本採購的主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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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巧克力。喜歡巧克力的話一定要買一些,超市、便利店、藥店都有賣,很便宜,但是味道真的很好。日本配飾代購最便宜

  6、紀念品。日本旅遊景點的紀念品價格還是很合理的,不像臺灣,在景點買紀念品很貴。如果你覺得合適,可以考慮買。日本樂天錢包代購推薦

  7、其他動漫周邊、成人用品、名牌包包等,日本精品團購要麼在國內沒有,要麼比國內便宜很多。

  在日本購物需要注意什麼

  到日本買什麼最劃算瞭解後,日本購物注意事項有哪些?日本自行車車服轉運代購推薦

  1、大阪的藥店比東京的便宜,所以最好先在大阪購買,然後在東京補充。

  2、日本藥店門口擺放的開架商品都是熱銷且好用的產品,與國內不同日本代買計算,可以多加關注。

  3、幾乎所有的商場和藥店都配有中文導購員,所以不用擔心語言問題。在沒有中文店員的情況下,直接看牌子,上面寫著它是最受歡迎的,銷量第一或者Cosme排名一般都不錯。

  4、在日本買歐美的化妝品不劃算,想買歐美的化妝品可以直接去機場免稅店。日本Models IMON-鐵道模型代購

到日本買什麼

  5、白色戀人除了北海道只有機場免稅店有,在日本本州找不到這些口碑隨行禮物,想買的話,最後走的時候去機場買就行了。

  6、不像歐洲,日本機場不辦理退稅。可以直接在商場、百貨公司、藥店享受退稅。退稅需要護照,退房一定要記得帶護照,別忘了退稅。

  8、全日空航空公司限制每人托運兩件行李,每件不超過23公斤。

  7、所有免稅品採購的發票一定要保管好,最後通關的時候會有人檢查,千萬不要丟。

  8、消耗品,尤其是化妝品,在日本不宜直接拆解使用,如發現需繳納8%的消費稅,所以購買免稅品時要封存化妝品。

  9、就營業時間而言,日本大多數百貨商店和商店晚上7點左右關門,所以我們應該注意行程和房間的合理安排。

雷抒雁散文集選 雷抒雁:陽光,是一種語言 雷抒雁:麥天 雷抒雁:生死之間分頁:123

張承志:美麗瞬間  那天清晨,當他踩著草地上的露水去牽馬時,他并不知道一切竟會是這樣。那時霞光剛剛從雪牙般的連峰缺口里流溢出來。他不知道,那些在藍空中排列著的冰峰背后還有汗騰格里。后來他才恍惚回憶起來了:那天清晨當看見霞光從山口噴射而出的時候,整個天穹都傳響過一派純凈的樂聲,束束光芒都曾象顫抖的琴弦一樣閃爍。后來馬蹄的敲擊淹沒了那奇妙的音樂。他多少有些為自己的舊習慣懊悔;因為他莫名其妙地興奮起來了,他微微虛坐,他踩穩鐵蹬,他用左手的三個手指勾住長長的韁繩,他微醉似地隨意搖晃著腰桿,呼吸著黑馬鬃毛間升騰著的一股汗腥。天山腹地里的景致先是迷住了他,使他興奮而躁熱,接著就使他醉了,他忘記了這里是天山,忘記了成排成片青春勃發的藍郁松林,忘記了灑滿陽光的明亮耀眼的綠綠的山間草地,忘記了在褐色的巖壁下靜靜地蹲伏著的一些榫卯式的木屋。他只顧習慣地縱開馬,又快活地猛一仰身把馬韁收住。他在那些藍幽幽的巨大云杉的陰影里閃電般一穿而過,在那些明亮嫩綠的山間牧場的夏草叢上怒聲大笑。他在自己瀟灑又危險的騎法上頭暈目眩,在胯間那匹漆黑駿美的馬兒的顛簸中一剎比一剎更沉墜入一片和諧的快感。現在象是能夠回憶了,象是又恍然聽見了那些風的嘯聲。那激動的風嘯從暗藍而濃郁的松林梢頭一掠而過,然后無影無蹤地消失在深谷和綠彩鮮明的草地里,直到下一次又在遠處那片云杉林上面尖銳地響起來。但是那不是風嘯,他回想著,從那天清晨起一切就都不一樣;清晨的早霞中傳送著一支純凈的音樂,從上游,從阿合牙孜,從查干烏蘇,從古城堡的斷墻那邊一蕩千里地傳來的一支啟示的神圣音樂。他覺得一切真是異樣的,只是很可惜,人往往當事而迷。意識不到那瞬間的啟示,其實,那天山里傳蕩的樂聲誰都應當立即聽見,她簡直象伸手就可以捉住的一只低飛的燕子,她簡直象涂抹在藍天上的一筆鮮艷的濃彩。  朝歸路轉過馬頭時,一切都驟然變了。一行人進山本來是要選擇發掘的烏孫墓,這種圓圓的土堆墓在這里滿山遍野都是。可是后來大家好象都忘記了選墓的事,幾匹馬就那樣忽快忽慢地在峰巒山谷里奔馳著,象是幾個隨心所欲的流浪漢。墓葬處處可見,看來古代的烏孫人活得很興旺。大家互相望望就決定了;其實挖掘可以隨便開始,挖哪個都一樣。工作么,怎么干其實都一樣,用不著多想什么。后來連考古隊的老隊長也放松了姿勢,他在縱馬馳向一座長滿野葡萄的小山時聽見老隊長哼起了一支古怪的歌。于是馬隊朝歸途轉頭,天山里強烈的陽光把一串黑黑的長影印在明艷欲滴的嫩綠草地上。而他想起來了,他終于回想起來那一剎空中的風和樂聲都抖響了一下,然后驟然變了。那以后一直到他們回到團部,耳際繚繞的盡是一派充滿生機的歡暢樂響。  后來雷班長就答應了換馬。出發的時候,團場政委叼著煙卷說,揀幾匹老實得抽也不走的馬子給他們騎。軍墾團場是一支退役的騎兵,他們的馬廄里沒有抽也不走的懶馬和老實馬。海拉提騎的那匹黃驃馬面目猙獰,光滑的脖頸上有一塊手掌大的皺傷疤;他騎的是一匹身軀粗壯的大白走馬。然而都比不上雷班長那匹黑馬,雷班長的黑馬簡直美得迷人。在馬隊里又掙又跳,渾身閃著一亮一滅的漆光。他看見雷班長那漂亮黑馬時簡直驚呆了,那黑馬在馬隊里簡直象一個在人群里光彩四射的太美麗太出眾的姑娘。天山的一座座雪峰在頭頂盤旋著移動,擾亂著云層里泄漏出來的晃眼的光霞。綠得讓人難以相信的山坡一片片地迎面浮過來,又默默地退開去。哈薩克人的座座靜謐的氈房安座在一些巧妙的角落,青灰的炊煙神秘地微笑著。他重心后傾,壓住馬臀,白走馬拉開大步,兩只打了鐵掌的笨重后蹄擊在裸石上,迸著一連串清脆的響聲。雷班長開始還笑著夸獎他,后來就一直聽他大吹蒙古草原上的故事。那里是烏珠穆沁。那里一望無際、一日千里。那里的草浪茫茫萬頃,牧場舒展平緩,那里是真正的大草原。可是那里沒有高傲得蔚藍的雪峰,憂郁的挺拔松林,白色泡沫象雪一樣不透明的沖騰放浪的河。那里沒有這么絢爛的野葡萄和暗綠的含蓄地滑過草叢的特克斯大河。當雷班長稍稍驚愕地張開嘴巴時,當他講到那匹蒙古馬在山坡上摔了一個圓圈跟頭時,他緊跟著一句提出了換馬的要求。  哦,我的黑馬,他默默地回想著。  我的腰肢那么敏捷有力,騎坐那么隨意輕松。晶瑩的冰川即使在夏季里也從不融化,它映出了一個黑馬騎手的矯健影子。一行行一排排松杉熱烈地張開枝干挺直胸脯。從發藍的深色林間,逆著陽光,一派明晃晃的綠草地環繞在馬前馬后。歸途上賽馬接著賽馬,黑駿馬佑助著我永遠跑在前頭。啊,那從伊犁就打開了的五彩長畫,那從阿合牙孜東部的遠山就奏響了的天山的圣樂。我懊悔無法一一記憶。我慶幸我這么牢地記憶著。不是人人都有幸遭逢的,不是誰一生都能夠有一次的。藍的晴空,雪的山頂,被遠遠的松林染成藍色的山腰,從斜滑的半山傾泄而下的明亮的草原,哈薩克人的神秘氈房,飄浮的炊煙和巡走的云團,下游河谷上空的迷蒙,青春的年華和快活的心境,渴望中的烈酒和瘋狂的奔馳,和姑娘完全是兩回事然而又比姑娘更美更有魅力的駿馬,一匹漆黑閃亮的黑色駿馬,——都不是可以輕易獲得的。它們的相聚,它們為你而在此時此地相聚為一個世界,這完全是真主的美意。  換馬以后,雷班長跨著白走馬不見了。他和行列中唯一的哈薩克海拉提并馬在前。海拉提下顎堅韌,激動得面色通紅。海拉提雙手緊握韁繩,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覺得在海拉提緊鎖的眉間源源流著一支急驟動情的冬不拉曲子。叮咚的音響清晰地震動著附近的空氣。那是什么曲子呢,他想問問海拉提,可是他只是朝海拉提投去一個詢問的眼色。海拉提微微側轉一下那張剛毅的臉,還給他一個緊張的笑容。悅耳的冬不拉曲子響得更強烈,此時完全合上了八只馬蹄在裸石上擊打的節拍。那曲子是什么呢?Ak bulak?①或者是Engbek kuyi?不知道。也許那曲子應該叫海拉提,叫哈薩克,或者叫天山,叫美麗的生命。我們倆都不該去挖墓考古,他想道,我們倆也不應該去當農夫鋤草耕土,不應該當干部和知識分子,不應該當兵切戰士或康拜因手。我們倆都不應該工作,他快活地想。  喂,海拉提喚著他。  怎么?他笑了。  馬奶子,海拉提擠擠眼睛,他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  前面山腳下,在三株又粗又直的巨大塔松旁邊,靜靜地臥著兩頂氈房。那氈房其實又灰暗又破舊;他剛剛望見它們的時候還曾經皺起了眉頭,因為他覺得它們的天窗是歪斜的。烏珠穆沁講究搭成穩重渾圓的氈房,他以烏珠穆沁人的身份想對這兩座巨大然而有些歪斜的氈房評頭品足。可是他沒有能。海拉提臉上莫名其妙地漲起紅潮,他看見海拉提變成了一個孩子。從海拉提顫抖的眼神中那冬不拉聲奏得急促了,象是要沖上藍天捉住并裹挾那支飄渺的音樂。一束銳利耀眼的光照在谷間露出來的一角冰峰上,那兒白熾得能使人雙眼一黑。小小的馬隊突然低低地齊聲喚道:哦,汗騰格里。他知道這是綿延兩千里的天山山脈主峰。他沒有想到能在這兒看見這座傳奇的主峰。太陽的光點在嫩綠的陽坡上閃爍成明亮溫柔的一片,有只毛蓬蓬的黑花狗在那陽坡上舒服地打著滾。海拉提不是精神抖擻;海拉提不是自治區考古隊的干部;海拉提不是在工作;他想。海拉提是滿懷神圣;海拉提是哈薩克巴郎子;海拉提是在認真地度過著他最喜愛的生活。海拉提正在不語之間蒸發升華著。海拉提的全身四肢和每一寸關節毛發都正在迅速揮發成音符,正在叛變成一根牧草,化成這山谷里的輕風,企圖逃之夭夭。  唉,我理解你,他贊美地瞟著海拉提僵硬的騎姿和悄悄痙攣著的臉。我們都不該干這些,我們倆最好從今天起結伙流浪;今天你帶我來天山腹地,明天我邀你去蒙古高原。人們往往太粗心了,他覺得和海拉提相比自己也太粗心了,因為只有海拉提最早意識到今天的含義。海拉提一上馬就深深激動了,顯然是他的哈薩克的血燃燒著他。海拉提一直按捺不住地滿面通紅,聲音在古怪地顫抖。他心里突然涌起了一陣尊敬。人呵,他悄然地想道,人是多么不一樣吶。  天山里的太陽不知藏在哪里,白晝是因為那些被強烈陽光照亮的一塊塊草地和山巖才存在的。群山夾著一個凹口,在那里露出了白熾的冰峰汗騰格里。它代替太陽照耀著天山草原,照射著向陽的草地和山巖。一共有五匹馬在跑,五匹馬的掛掌帶鐵的蹄子無聲無息。頭頂上,濃得象要墜下來的白云團疾駛著,藍藍的長空上層一定正起著風。馬蹄無聲無息地在一片片浴著陽光的綠草里劃過,對準著那兩座隱居深山的哈薩克人的氈房。太靜了。四周靜寂得象是人突然失去了耳朵。他在那一瞬間丟失了云間巡行的那支圣樂,也丟失了震徹他耳鼓的、從海拉提身上源源涌出的那支冬不拉曲。他仔細地想使自己想起來什么,他覺得自己正縱馬跑向一個什么邊緣。  憂傷的藍郁和明亮的鵝綠都在無聲中飛著。  其實,當他敏捷地從黑馬背上一躍而下,扯過韁繩在拴馬樁上打了一個活結時,當他匆匆瞥了一眼那位哈薩克姑娘就一頭鉆進昏暗的帳內時,他什么也沒有意識到。他早就醉了。從清晨起,這世界就沖撞著摧毀著他,又多情地引逗著撫弄著他。似乎他在拼命地在空白一片的腦海里回憶一個名叫烏珠穆沁的地方,似乎他在拼命地尋找什么;但是實際上他醉了。他醉在其中又不知自己在哪里。他只記得,幾個人在那頂巨大得驚人的氈房里坐定以后,他用考究的姿勢盤腿坐下——這是烏珠穆沁贈送給他的本領之一。他不明白他為什么偏要回憶那個萬里以外的地方,他的頭腦有些承受不了這么遼闊的遐思。  從那以后十年過去了。  他有好多個對于十年的數法。從那天以后,他在新疆,在地球上的這條美麗山脈里奔波了十年,或者說他的靈魂被空中穿梭在白云團里的那支圣樂挾卷了十年。后來他無數次睡過哈薩克人真摯的帳房,后來他能用哈薩克語向老人合乎禮性地問候安好,后來他看見過無數的哈薩克姑娘。可是他再也沒有見過那一瞬間他見到的——美人。  那擠馬奶的哈族姑娘美得使人十年后才感到目瞪口呆。Ak tamak,他靜靜地想著。十年后他感到自己懂了這個哈語詞匯。  那姑娘臉頸雪白。海拉提說她是柯扎依部落人。她衣裙上沾滿奶漬和油污。她瞥過一眼,人們就慌忙紛紛低下頭。她了望門外陽光涂滿的草地時,她的眼睛烏黑晶瑩。她探詢地環顧客人并端起酸馬奶桶時,她的眼睛蔚藍如水。海拉提已經舌頭僵直額頭冒汗笨頭笨腦。他聽不懂但他覺得出海拉提想講得彬彬有禮但已經語法混亂。氈帳里高懸著一柄古銅色的冬不拉琴,悅耳動人的旋律在爐火上面輕盈地跳動。昏黑的氈頂被煙熏火燎得散著清苦的嗆味兒,渾濁潔白的酸馬奶子咚咚灌下肚腹,再漾起來一股酸熱的微醺。團場政委、雷班長摸出早已準備好的餅干糖果散給一群孩子;這尊重人的禮儀隨隨便便地把帳內的空氣變得親切愉快。考古隊的老隊長顯然不習慣———他疲乏得睡了,可是他的腦袋和帳房角落里的一個襁褓中的嬰兒擠在一起,逗得那哈薩克美女終于忍俊不禁了。她抿住嘴只笑了一聲,就羞得走出門去;可是她笑的那一瞬他覺得心里燙了一下。他猜大家的心里都覺得燙了一下。敞開的小木門嵌著滿溢的明亮綠色,那姑娘走進了那片綠色,在長方的門框里靈巧得象一頭小鹿。她可能是去取馬奶子,她在那有魔力的門框里消失了。寬大的氈房里同時響著一聲放松的吁氣。飄閃不定的那支冬不拉曲子劃出一個調皮的滑音。  氈房內,上首坐著一位白髯老人,穿著一件厚實的黑條絨皮領棉衣。他很想試試使用幾天前向海拉提學來的幾句哈語,就向老人問好,并詢問酣睡在角落里的嬰兒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是馬倌,老人微笑著回答。海拉提解釋這是女孩子的意識。那么男孩呢?生男孩則稱為羊倌。為什么,難道不是牧馬人更適合男子漢嗎?因為我們喜愛馬。馬……它“駿”,您懂么?另外,馬是真主造化的一種清潔的動物。還有,馬兒的性情難以捉摸,就象姑娘一樣。氈房里哄然一聲,人們都驚服了。多么美好的思路啊。真的,這位美麗的哈薩克姑娘性情如何呢?這世上有誰能捉摸出她的心思呢?  正在這時,那姑娘提著一只牛皮桶出現在小木門框住的那塊亮晃晃的綠色中。她彎腰進門,微側著頭把奶子傾入待客的大銅盆。她的姿態姣好幽雅。她的細細的馬靴翹著后跟,象是輕輕踏著那支勞動舞曲——Engbek Kuyi的某個節拍。一束陽光照在她的脖頸上。一束穿過門框外的綠色的、被染綠的陽光照得她的脖頸象一截圓潤的玉。海拉提已經喝了八碗,他也喝了八碗。海拉提一直沉默不語,那支從氈房頂飄下的曲子纏繞在姑娘身上。海拉提突然轉過臉對著他:“唱歌吧!”海拉提粗聲地說。于是開始了歌唱。海拉提唱了一支又一支,其中唱了懷念故鄉的Ak bulak, 這支歌昨天他聽海拉提唱過一遍。 但是海拉提沒有唱另一個“白色”,另一個Ak,沒有唱那支能概括一切愛情的Ak tamak,雖然他知道海拉提胸中奔騰沖撞的音符全是那支Ak tamak。  他喝完第八碗馬奶子后唱了一支蒙古語的歌,《錫林河》的第一段。喝完第十碗時他又唱了一支贊頌烏珠穆沁摔跤手的《獨龍章》。馬奶子原來真的可以醉人。烏珠穆沁不擠騍馬,聽說在內蒙古西部草原上才擠騍馬,所以今天他是初次喝酸馬奶子。后來他醉了,這個醉是馬奶子的醉。他隱約覺得自己在同時醉著兩場。他搖晃著又唱了《松樹高高山上的樹》,唱了《細長青馬》、《紫紅快馬》和《四方褐色馬》。他凝視著小木門外忽藍忽綠的那塊長方形的明亮,沉重的浪頭沖激著他的心,使他回憶著烏珠穆沁草原。政委和雷班長合唱了《學習雷鋒好榜樣》,角落里的白髯老人點著頭說:“雷鋒,雷鋒jakse。jakse是人人皆知的詞,它和蒙古語的‘賽汗’一樣都是好的意思。”考古隊老隊長被推醒后,唱了《有一個小和尚淚汪汪》。氈房里的人都昏昏半醉,但是沒有誰敢請那姑娘也唱一支。  白髯老人摘下了冬不拉琴。琴面光滑地流動著暗淡的光。老人嗓音沙啞,似說似訴。海拉提大聲宣布,這就是著名的《黑走馬》——kara Jorga。烏珠穆沁也有一支同樣著名的歌,他想,《黑駿馬》,他覺得喉頭哽住了。kara Jorga在快步前進。 冬不拉琴的腸弦叮叮咚咚。劃過腸弦的手指在音箱上敲出亂真的蹄聲。他同時聽見了一支悲愴遼遠的《黑駿馬》,眼前清晰地出現了烏珠穆沁的舒緩草原。兩支歌在此起彼伏,兩匹黑色的神馬在比翼交飛。他心里深深地驚奇著;因為從烏珠穆沁到伊犁,整個北亞都在憧憬一匹黑馬。  那哈薩克姑娘在門口送客人們上馬。  他解下黑馬的韁繩。海拉提正揪扯著那匹強悍的胸頸上結著光榮疤痕的黃驃馬抖甩鬃發。他突然發現那姑娘近近地立在一邊,他的心慌亂了。他想用學來的哈語向她致謝,可是他忘了“謝謝”那個詞。他暈頭轉向地踩蹬跨上馬背,突然聽見那姑娘高高的喊聲:  “啊, kara Jorga!……”  他俯首望見了自己的黑馬。哦,《黑走馬》。黑色,他的腦海中劈開著無聲的閃電。高貴、神圣、精靈般可望不可及的黑色。而你是白色,白色是真正的純潔和絕美。 Ak tamak,美麗的姑娘。 kara Jorga,黑走馬。黑與白;蒙古草原和哈薩克天山。深不可測的,永生的認識啊。  然而在那一瞬間他只是害羞得要命。他不敢看那雙攝人心魂的若黑若藍的眼睛。空中的樂聲猛撲而下,草地上的燦爛陽光被撞擊得迸濺出火星。幸福是不可置信的,幸福是千真萬確的,他笑了,終于沒有用哈語道出那句謝語。海拉提縱馬馳出了營地,他身不由己地也縱馬沖出。他曾想向那姑娘揮揮手或是說一句什么,可是狂風般襲來的音樂如潮如嘯,他在瘋狂的馳驟中被淹沒了知覺。  這真不可思議,他想著,沉重的大步在戈壁上引出一聲聲單調的聲響,戈壁上彌漫著燙人的熱氣流。他費力地把背囊換了下肩,繼續在曝曬下趕路。十年前的事情了,還記著。他笑了。他用了十年時間細致地了解了這條山脈,現在這條山脈在他心中成了一本宏大的書。可是不知為什么他總是回憶著那一天。也許不為什么,他覺得他只是慣了,他只是習慣于在這回憶中反復咀嚼著一種輝煌的滋味。  從清晨起就一直高高逡巡的那支圣潔的樂曲,此時暴雨般傾瀉下來。天山藍郁的陰坡繃直了松枝,錚錚地搖曳著奏出節拍。迎著金黃的陽光,眩目的綠草地仍在流淌漫延,光彩照人地誘惑著激昂和英勇。海拉提—黃驃馬卷著一連串黃黃的煙球,冬不拉曲子震耳欲聾。不可思議的瘋狂節奏擊打著大地的胸膛,前方一字擺開愈逼愈近的迷蒙河谷。扶搖的霧靄顫抖著,終于模糊了更遠的視野。那姑娘臨別時的一聲高喊象一個擲向天空的銀鈴,疾走涌落的音樂立即吞沒了搶跑了她。  瘋狂的賽馬愈來愈無法控制。駿馬咬死了嚼鐵,惡狠狠地沖突著,紅黃的火星閃滅在裸石上。鏈狀的古墓一排排蘇醒了,草莖上噼啪有聲地冒出新生的草芽。他放聲狂笑著,莫名其妙地噢噢怪叫。天山多遼闊,生命多美好!黑馬突然柔韌地伸長了腰腹,他覺察到身下的四條馬腿突然離開草皮低飛。他收短馬韁,伏下胸脯,順手把帽沿拉轉到腦后,一股強風立即拖著哨音順著兩耳向后逝去。黑馬疾馳著,黃驃馬轉眼間已經失蹤。抓住生命吧,他迅速地想。他從牙縫里擠出一聲噓噓的哨聲,那一派音樂又從馬頭前方轟然一聲拔地而起。滾滾的裸石四處飛濺著粉碎,切入那瘋狂的旋律之中。他已經聽不見背后黃騾馬的喘吁,聽不見團長、雷班長和考古隊長的聲音。他大笑著,口中似唱似喊。他重重地抽了黑馬唯一的一鞭。于是一切都飛起來了。明亮的草坡,晶瑩的冰峰,藍幽幽的松林和雪白的河水都飛上天空,旋轉著歡唱著,托扶著簇擁著他和他的黑馬在茫茫世界里疾行。  那狂熱的音樂只間歇了微微一瞬,幾乎覺察不出的一瞬。因為海拉提追上來說團場政委摔傷了。他疲憊地踏著陷腳的青沙礫趕著路,膠鞋底燙得象是已經被戈壁燒熔了。能記得起來的只是政委摔傷了,他搜索著記憶。后來為了包扎傷口進了一個村落般的地方。好象是個畜牧隊。他完全記不清究竟怎么坐到那伙厄魯特人中間的了,他只瞥了他們一眼就意識到馬上有一場可怕的爛醉。那還是我第一次見到厄魯特蒙古人,他默默地想道。音樂僅僅在那會兒停歇了一瞬,天上的云朵在重新聚集,它們顏色黯淡卻滑走無聲。一絲閃爍的細絲在云團之間飄游著,散布和連接著不安寧的氣氛。一個新的大潮,一個要充斥“今天”的快樂精靈已經逼近了,它催促著畜牧隊的那個細眼睛醫生,催促著頭上綁上白繃帶的政委。  政委是一條山東好漢。他不耐煩地催促著醫生包扎,又催促著備酒的牧民。于是真正的豪飲開始了。早已醉了的他又開始了第三場大醉:這里難道不是烏珠穆泌么?他在心里大聲問道。次序是相反的,血脈帶著習慣,這里首先是歌。于是政委粗聲大笑,于是政委重重地拍著他的肩膀喊叫。于是海拉提跳起舞來,樂不可支地自己為自己吆喊著伴奏。他驚異地望著人們又望著外面逶迤的雪山,他抵御不了這樣的醇烈,他徹底醉了。  那青草的苦味漾上來了,那牛糞的青煙漫過來了,那茫茫原野上隱現的三股轍印徐徐伸過來了,那逝去不返的知識青年的艱辛和青春復活了。這里難道不是烏珠穆沁么?  “在那綠色的湖邊,有一匹馬在抱著籠頭跑;性情溫和的諾伽,嫁到遠離家鄉的地方去了。”這是《綠色的湖》。“在它初生的一歲,你看它已經拴在車上;在它短尾的二歲,你看它已經飛奔如箭。”這是《阿洛淖爾》。“上陣的力士靠的是,靠的是好抓的銀褡褳;吃奶的我們靠的是,靠的是好心的父母親。”這是《有龍的柱》。他忘情地唱著這些過去的歌,人們應和著,女人抹著淚水。原來這些歌不僅在烏珠穆沁,原來在天山深處它們也在流傳,他腦海里閃著這些念頭,心里盡是發現了珍寶一樣的快感和新鮮。  “看看吧!”政委酩酊大醉了,重重地用拳頭砸著他的肩膀。“看看!這是內蒙古的知識青年!看看!騎著馬象飛一樣!……”海拉提狂笑起來,他知道海拉提是插隊土魯番的知識青年。酒象用魔術變出來似的源源捧到面前。小小的土坯屋子里擠得水泄不通。他勾起了厄魯特人對蒙古大草原的懷念,厄魯特人勾起了他對青春往事的記憶。眼睛在興奮地閃光,顴骨上泛出微紅。喉音濃重的方言聽不清楚但他已經聽懂。嘩嘩注入酒碗的透明液體在燃燒,在流成一條不盡的小河。他縱開酒量開懷暴飲,他解除了對自己的一切約束。“mini hu,oje”,他聽見有個衰老的聲音喚著,他心里一熱。但在那一剎間他沒有敢相信這親切的聲音。后來,他又聽見了一遍:  “我的兒子,喝吧。”  從人群里顫巍巍地站起來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太婆。她的白發和棒著酒碗的枯臂一塊抖著。她衣衫破舊,辨不清是藍是紅。她的嘴角埋沒在皺紋的溝壑中,一雙渾濁的老眼直愣愣地、專注地凝視著他。他有些忍不住了,他覺得自己也許會哭出聲來。他用左手托住右手腕接過酒碗,把滿滿的一碗烈火吞到腹中。于是那老婦人慢慢站穩了,扯了扯硬油布般的袍襟。  一聲尖銳的呼喊撕開了泥草的屋頂,遼闊的天空和雪山草原喧囂著涌進了屋中。低低伏著的音樂呼嘯而起,剎那間淹沒了一切。拴在門外的馬兒嘶了起來,天山莊嚴地開始移動。“名叫特克斯的地方,是多么好的地方啊。你和我住著的家鄉,是多么好的家鄉啊。”那干瘦的老婦人胸音嘶啞,拖長的尾腔猛然間就變成一根細細的線,變成一股辨不出聲音但有節拍的氣。在歌子從高處直落而下時,吐出的單詞和著曲調,才準準地接上原來在無聲處行走的節拍。《特克斯》,有人介紹說。那老婦人仍然在引吭高歌,她神情緊急而鄭重。她仰面朝天,毫不理睬滿滿擠著的人們。她雙拳痙攣著攥緊,向那支高飛的長調竭盡全力地輸送著單詞、曲調、銳烈的拖音和全啞后仍在堅持不斷掉的一口氣。他驚呆了。人們開始隨著合唱起來,合唱很快又變成互不相關的一片獨唱。象擁擠著馳騁不息的馬群,象陣陣興起此起彼伏的天山松濤,象一望茫茫洶涌翻卷的大海的浪。“在北方山坡聳立著的,是金瓦的寺廟啊。在你我心里隱藏著的,是干凈的希望啊。”……  告辭時分已是黃昏。暮色彌漫的天邊霞火涂抹成一片斑斕。黑馬飛奔時肌腱在閃動著,濃濃的紅彩在黑緞子上明滅。裹挾著他的疾風掀去了扣在后腦勺上的帽子,熱熱的酒氣溶進了額上的汗。黑馬在飛馳中真的變成了那匹為半個亞洲憧憬的神驥,他自由自在地騎著,覺得自己是那樣無畏、英俊、年輕和前程無限。黑走馬,黑駿馬,他在顛簸中摟緊了光滑的馬頸。冬不拉,《特克斯》,他快樂地回想著那白髯的老者和銀發的老婦人。辛勤勞動的哈薩克美人,Ak tamak夢幻般的潔白,在藍松林和綠草地環繞的天山雪嶺中似沉似浮。噴薄迸射的晚霞映紅了天宇中飛行的音樂,現在他能辨得出那支渾厚音樂中的絲絲毫毫。他爛醉如泥,又在清醒地體會。他和那匹黑馬膠粘著渾成一體,在這天山的深處,在一派生機盎然的圣樂中忘情地狂奔著。  紅艷的霞云漸漸黯淡,顯出了沉重的分量。它斜斜地朝世界盡頭沉下去,空曠開來的清冷的長天中出現了一片皎好的鐮月。  他仍然在戈壁灘上大步走著,背包壓得肩頭火辣辣的。戈壁上空的太陽干燥而兇狠,烤燒得大地曝起一層焦糊的塵灰。古道偏開了公路線,在附近的村莊里他沒找到馬匹。  但他慣了。他習慣了一邊大步踏著礫石,一邊自由自在地遐想。真的,象那個哈薩克白胡子老漢講的一樣,他舐著干裂的嘴唇想,一生中能有那樣一天,真是由于真主的美意。  他抬起頭來,望了望天空。白熾的發藍的強光立刻灼疼了他的眼睛。人生能有這樣的一瞬是不容易的,他低頭繼續趕路。尖利的礫石被踏得陷下去,在鐵色的粗砂中吱吱地響。人也許不但應該記著生活中的艱難,更應該記著體驗過的美好。也許,能夠爭得并記住美麗的東西,要付出漫長得多的磨難和痛苦。戈壁隆起了一道低梁,迎著陽光的梁頂亮晶晶地閃爍著。他爬得很慢,鞋子吃力地從鐵黑的熱砂里拔出來。在梁頂上他仔細查對了地圖,然后繼續向前走。他心里充滿了踏實和滿足。還有二十公里,宿地已經不算太遠。他可以走得再快一些,天黑之前,他就能走到那個有泉水的小材莊了。 張承志作品_張承志散文集選 張承志:雪路 張承志:北望長城外分頁:123

沈從文:沅陵的人  由常德到沅陵,一個旅行者在車上的感觸,可以想象得到,第一是公路上并無苗人,第二是公路上很少聽說發現土匪。  公路在山上與山谷中盤旋轉折雖多,路面卻修理得異常良好,不問晴雨都無妨車行。公路上的行車安全的設計,可看出負責者的最大努力。旅行的很容易忘了車行的危險,樂于贊嘆自然風物的美秀。在自然景致中見出宋院畫的神采奕奕處,是太平鋪過河時入目的光景。溪流縈回,水清而淺,在大石細沙間漱流。群峰競秀,積翠凝藍,在細雨中或陽光下看來,顏色真無可形容。山腳下一帶樹林,一些儼如有意為之布局恰到好處的小小房子,繞河洲樹林邊一灣溪水,一道長橋,一片煙。香草山花,隨手可以掇拾。《楚辭》中的山鬼,云中君,仿佛如在眼前。上官莊的長山頭時,一個山接一個山,轉折頻繁處,神經質的婦女與懦弱無能的男子,會不免覺得頭目暈眩。一個常態的男子,便必然對于自然的雄偉表示贊嘆,對于數年前裹糧負水來在這高山峻嶺修路的壯丁表示敬仰和感謝。這是一群沒沒無聞沉默不語真正的戰士!每一寸路都是他們流汗筑成的。他們有的從百里以外小鄉村趕來,沉沉默默的在派定地方擔土,打石頭,三五十人躬著腰肩共同拉著個大石滾子碾壓路面,淋雨,挨餓,忍受各式各樣虐待,完成了分派到頭上的工作。把路修好了,眼看許多的各色各樣稀奇古怪的物件吼著叫著走過了,這些可愛的鄉下人,知道事情業已辦完,笑笑的,各自又回轉到那個想象不到的小鄉村里過日子去了。中國幾年來一點點建設基礎,就是這種無名英雄作成的。他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所完成的工作卻十分偉大。  單從這條公路的堅實和危險工程看來,就可知道湘西的民眾,是可以為國家完成任何偉大理想的。只要領導有人,交付他們更困難的工做,也可望辦得很好。  看看沿路山坡桐茶樹木那么多,桐茶山整理得那么完美,我們且會明白這個地方的人民,即或無人領導,關于求生技術,各憑經驗在不斷努力中,也可望把地面征服,使生產增加。  只要在上的不過分苛索他們,魚肉他們,這種勤儉耐勞的人民,就不至于鋌而走險發生問題。可是若到任何一個停車處,試同附近鄉民談談,我們就知道那個“過去”是種什么情形了。任何捐稅,鄉下人都有一份,保甲在槽塌鄉下人這方面的努力,“成績”真極可觀!然而促成他們努力的動機,卻是照習慣把所得繳一半,留一半。然而負責的注意到這個問題時,就說“這是保甲的罪過,”從不認為是“當政的恥辱”。負責者既不知如何負責,因此使地方進步永遠成為一種空洞的理想。  然而這一切都不妨說已經成為過去了。  車到了官莊交車處,一列等候過山的車輛,靜靜的停在那路旁空闊處,說明這公路行車秩序上的不茍。雖在軍事狀態中,軍用車依然受公路規程轄制,不能占先通過,此來彼往,秩序井然。這條公路的修造與管理統由一個姓周的工程師負責。  車到了沅陵,引起我們注意處,是車站邊挑的,抬的,負荷的,推挽的,全是女子。凡其他地方男子所能做的勞役,在這地方統由女子來做。公民勞動服務也還是這種女人。公路車站的修成,就有不少女子參加。工作既敏捷,又能干。女權運動者在中國二十年來的運動,到如今在社會上露面時,還是得用“夫人”名義來號召,并不以為可羞。而且大家都集中在大都市,過著一種腐敗生活。比較起這種女勞動者把流汗和吃飯打成一片的情形,不由得我們不對這種人充滿尊敬與同情。  這種人并不因為終日勞作就忘記自己是個婦女,女子愛美的天性依然還好好保存。胸口前的扣花裝飾,褲腳邊的扣花裝飾,是勞動得閑在茶油燈光下做成的。(圍裙扣花工作之精和設計之巧,外路人一見無有不交口稱贊。)這種婦女日常工作雖不輕松,衣衫卻整齊清潔。有的年紀已過了四十歲,還與同伴競爭兜攬生意。兩角錢就為客人把行李背到河邊渡船上,跟隨過渡,到達彼岸,再為背到落腳處。外來人到河碼頭渡船邊時,不免十分驚訝,好一片水!好一座小小山城!尤其是那一排渡船,船上的水手,一眼看去,幾乎又全是女子。  過了河,進得城門,向長街走走,就可見到賣菜的,賣米的,開鋪子的,做銀匠的,無一不是女子。再沒有另一個地方女子對于參加各種事業各種生活,做得那么普遍那么自然了。看到這種情形時,真不免令人發生疑問:一切事幾幾乎都由女子來辦,如《鏡花緣》一書上的女兒國現象了。本地的男子,是出去打仗,還是在家納福看孩子?  不過一個旅行者自覺已經來到辰州時,興味或不在這些平常問題上。辰州地方是以辰州符聞名的,辰州符的傳說奇跡中又以趕尸著聞。公路在沅水南岸,過北岸城里去,自然盼望有機會弄明白一下這種老玩意兒。  可是旅行者這點好奇心會受打擊。多數當地人對于辰州符都莫名其妙,且毫無興趣,也不怎么相信。或許無意中會碰著一個“大”人物,體魄大,聲音大,氣派也好象很大。他不是姓張,就是姓李(他應當姓李!一個典型市儈,在商會任職,以善于吹拍混入行署任名譽參議),會告你,辰州符的靈跡,就是用刀把一只雞頸脖割斷,把它重新接上,#e一口符水,向地下拋去,這只雞即刻就會跑去,撒一把米到地上,這只雞還居然趕回來吃米!你問他:“這事曾親眼見過嗎?”他一定說:“當真是眼見的事。”或許慢慢的想一想,你便也會覺得同樣是在什么地方親眼見過這件事了。原來五十年前的什么書上,就這么說過的。這個大人物是當地著名會說大話的。世界上事什么都好象知道得清清楚楚,只不大知道自己說話是假的還是真的,是書上有的還是自己造作的。多數本地人對于“辰州符”是個什么東西,照例都不大明白的。  對于趕尸傳說呢,說來實在動人。凡受了點新教育,血里骨里還浸透原人迷信的外來新紳士,想滿足自己的荒唐幻想,到這個地方來時,總有機會溫習一下這種傳說。紳士、學生、旅館中人,儼然因為生在當地,便負了一種不可避免的義務,又如為一種天賦的幽默同情心所激發,總要把它的神奇處重述一番。或說朋友親戚曾親眼見過這種事情,或說曾有誰被趕回來。其實他依然和客人一樣,并不明白,也不相信,客人不提起,他是從不注意這個問題的。客人想“研究”它(我們想象得出,有許多人最樂于研究它的),最好還是看《奇門遁甲》,這部書或者對他有一點幫助,本地人可不會給他多少幫助。本地人雖樂于答復這一類傻不可言的問題,卻不能說明這事情的真實性。就中有個“有道之士”,姓闕,當地人統稱之為闕五老,年紀將近六十歲,談天時精神猶如一個小孩子。據說十五歲時就遠走云貴,跟名師學習過這門法術。作法時口訣并不希奇,不過是念文天祥的《正氣歌》罷了。死人能走動便受這種歌詞的影響。辰州符主要的工具是一碗水;這個有道之士家中神主前便陳列了那么一碗水,據說已經有了三十五年,碗里水減少時就加添一點。一切病痛統由這一碗水解決。一個死尸的行動,也得用水迎面的一#e。  這水且能由昏濁與沸騰表示預兆,有人需要幫忙或卜家事吉兇的預兆,登門造訪者若是一個讀書人,一個假洋人教授,他把這一碗水的妙用形容得將更驚心動魄。使他舌底翻蓮的原因,或者是他自己十分寂寞,或者是對于客人具有天賦同情,所以常常把書上沒有的也說到了。客人要老老實實發問:“五老,那你看過這種事了?”他必裝作很認真神氣說:“當然的。  我還親自趕過!那是我一個親戚,在云南做官,死在任上,趕回湖南,每天為死者換新草鞋一雙,到得湖南時,死人腳趾頭全走脫了。只是功夫不練就不靈,早丟下了。”至于為什么把它丟下,可不說明。客人目的在“表演”,主人用意在“故神其說”,末后自然不免使客人失望。不過知道了這玩意兒是讀《正氣歌》作口訣,同儒家居然大有關系時,也不無所得。  關于趕尸的傳說,這位有道之士可謂集其大成,所以值得找方便去拜訪一次。他的住處在上西關,一問即可知道。可是一個讀書人也許從那有道之士服爾泰風格的微笑,服爾泰風格的言談,會看出另外一種無聲音的調笑,“你外來的書呆子,世界上事你知道許多,可是書本不說,另外還有許多就不知道了。用《正氣歌》趕走了死尸,你充滿好奇的關心,你這個活人,是被什么邪氣歌趕到我這里來?”那時他也許正坐在他的雜貨鋪里面(他是隱于醫與商的),忽然用手指著街上一個長頭發的男子說:“看,瘋子!”那真是個瘋子,沅陵地方唯一的瘋子,可是他的語氣也許指得是你拜訪者。你自己試想想看,為了一種流行多年的荒唐傳說,充滿了好奇心來拜訪一個透熟人生的人,問他死了的人用什么方法趕上路,你用意說不定還想拜老師,學來好去外國賺錢出名,至少也弄得個哲學博士回國,再來用它騙中國學生,在他飽經世故的眼中,你和瘋子的行徑有多少不同!  這個人的言談,倒真是一種杰作,三十年來當地的歷史,在他記憶中保存得完完全全,說來時莊諧雜陳,實在值得一聽。尤其是對于當地人事所下批評,尖銳透入,令人不由得不想起法國那個服爾泰。  至于辰砂的出處,出產于離辰州地還遠得很,遠在三百里外鳳凰縣的苗鄉猴子坪。  凡到過沅陵的人,在好奇心失望后,依然可從自然風物的秀美上得到補償。由沅陵南岸看北岸山城,房屋接瓦連椽,較高處露出雉堞,沿山圍繞,叢樹點綴其間,風光入眼,實不俗氣。由北岸向南望,則河邊小山間,竹園、樹木、廟宇、高塔、民居,仿佛各個都位置在最適當處。山后較遠處群峰羅列,如屏如障,煙云變幻,顏色積翠堆藍。早晚相對,令人想象其中必有帝子天神,駕螭乘蜺,馳驟其間。繞城長河,每年三四月春水發后,洪江油船顏色鮮明,在搖櫓歌呼中連翩下駛。長方形大木筏,數十精壯漢子,各據筏上一角,舉橈激水,乘流而下。就中最令人感動處,是小船半渡,游目四矚,儼然四圍是山,山外重山,一切如畫。水深流速,弄船女子,腰腿勁健,膽大心平,危立船頭,視若無事。同一渡船,大多數都是婦人,劃船的是婦女,過渡的也是婦女較多。有些賣柴賣炭的,來回跑五六十里路,上城賣一擔柴,換兩斤鹽,或帶回一點紅綠紙張同竹篾作成的簡陋船只,小小香燭。問她時,就會笑笑的回答:“拿回家去做土地會。”你或許不明白土地會的意義,事實上就是酬謝《楚辭》中提到的那種云中君——山鬼。這些女子一看都那么和善,那么樸素,年紀四十以下的,無一不在胸前土藍布或蔥綠布圍裙上繡上一片花,且差不多每個人都是別出心裁,把它處置得十分美觀,不拘寫實或抽象的花朵,總那么妥貼而雅相。在輕煙細雨里,一個外來人眼見到這種情形,必不免在贊美中輕輕嘆息。天時常常是那么把山和水和人都籠罩在一種似雨似霧使人微感凄涼的情調里,然而卻無處不可以見出“生命”在這個地方有光輝的那一面。  外來客自然會有個疑問發生:這地方一切事業女人都有價,而且象只有“兩截穿衣”的女子有份,男子到哪里去了呢?  在長街上,我們固然時常可以見到一對少年夫妻,女的眉毛俊秀,鼻準完美,穿淺藍布衣,用手指粗銀鏈系扣花圍裙,背小竹籠。男的身長而瘦,英武爽朗,肩上扛了各種野獸皮向商人兜賣,令人一見十分驚詫。可是這種男子是特殊的。是出了錢,得到免役的瑤族。  男子大部分都當兵去了。因兵役法的缺陷,和執行兵役法的中間層保甲制度人選不完善,逃避兵役的也多,這些壯丁拋下他的耕牛,向山中走,就去當匪。匪多的原因,外來官吏苛索實為主因。鄉下人照例都愿意好好活下去,官吏的老式方法居多是不讓他們那么好好活下去。鄉下人照例一入兵營就成為一個好戰士,可是辦兵役的,卻覺得如果人人都樂于應兵役,就毫無利益可圖。土匪多時,當局另外派大部隊伍來“維持治安”,守在幾個城區,別的不再過問。分布鄉下土匪得了相當武器后,在報復情緒下就是對公務員特別不客氣,凡搜刮過多的外來人,一落到他們手里時,必然是先將所有的得到,再來取那個“命”。許多人對于湘西民或匪都留下一個特別蠻悍嗜殺的印象,就由這種教訓而來。許多人說湘西有匪,許多人在湘西雖遇匪,卻從不曾遭遇過一次搶劫,就是這個原因。  一個旅行者若想起公路就是這種蠻悍不馴的山民或土匪,在烈日和風雪中努力作成的,乘了新式公共汽車由這條公路經過,既感覺公路工程的偉大結實,到得沅陵時,更隨處可見婦人如何認真稱職,用勞力討生活,而對于自然所給的印象,又如此秀美,不免感慨系之。這地方神秘處原來在此而不在彼。人民如此可用,景物如此美好,三十年來牧民者來來去去,新陳代謝,不知多少,除認為“蠻悍”外,竟別無發現。外來為官作宦的,回籍時至多也只有把當地久已消滅無余的各種畫符捉鬼荒唐不經的傳說,在茶余酒后向陌生者一談。地方真正好處不會欣賞,壞處不能明白,這豈不是湘西的另一種神秘?  沅陵算是個湘西受外來影響較久較大的地方,城區教會的勢力,造成一批吃教飯的人物,蠻悍性情因之消失無余,代替而來的或許是一點青年會辦事人的習氣。沅陵又是沅水幾個支流貨物轉口處,商人勢力較大,以利為歸的習慣,也自然很影響到一些人的打算行為。沅陵位置在沅水流域中部,就地形言,自為內戰時代必爭之地。因此麻陽縣的水手,一部分登陸以后,便成為當地有勢力的小販。鳳凰縣屯墾子弟兵官佐,留下住家的,便成為當地有產業的客居者。慷慨好義,負氣任俠,楚人中這類古典的熱誠,若從當地人尋覓無著時,還可從這兩個地方的男子中發現。一個外來人,在那山城中石板作成的一道長街上,會為一個矮孝瘦弱,眼睛又不明,聽覺又不聰,走路時匆匆忙忙,說話時結結巴巴,那么一個平常人引起好奇心。說不定他那時正在大街頭為人排難解紛,說不定他的行為正需要旁人排難解紛!他那樣子就古怪,神氣也古怪。一切象個鄉下人,象個官能為嗜好與毒物所毀壞,心靈又十分平凡的人。可是應當找機會去同他熟一點,談談天。應當想辦法更熟一點,跟他向家里走(他的家在一個山上。那房子是沅陵住戶地位最好,花木最多的)。如此一來,結果你會接觸一點很新奇的東西,一種混合古典熱誠與近代理性在一個特殊環境特殊生活里培養成的心靈。你自然會“同情”他,可是最好倒是“信托”他。他需要的不是同情,因為他成天在同情他人,為他人設想幫忙盡義務,來不及接受他人的同情。他需要人信托,因為他那種古典的作人的態度,值得信托。同時他的性情充滿了一種天真的愛好,他需要信托,為的是他值得信托。他的視覺同聽覺都毀壞了,心和腦可極健全。鳳凰屯墾兵子弟中出壯士,體力膽氣兩方面都不弱于人。這個矮小瘦弱的人物,雖出身世代武人的家庭中,因無力量征服他人,失去了作軍人的資格。可是那點有遺傳性的軍人氣概,卻征服了他自己,統制自己,改造自己,成為沅陵縣一個頂可愛的人。他的名字叫做“大先生”,或“大大”,一個古怪到家的稱呼。商人、妓女、屠戶、教會中的牧師和醫生,都這樣稱呼他。到沅陵去的人,應當認識認識這位大先生。  沅陵縣沿河下游四里路遠近,河中心有個洲島,周圍高山四合,名“合掌洲”,名目與情景相稱。洲上有座廟宇,名“和尚洲”,也還說得去。但本地的傳說卻以為是“和漲洲”,因為水漲河面寬,淹不著,為的是洲隨河水起落!合掌洲有個白塔,由頂到根雷劈了一小片,本地人以為奇,并不足奇。  河南岸村名黃草尾,人家多在橘柚林里,橘子樹白華朱實,宜有小腰白齒出于其間。一個種菜園的周家,生了四個女兒,最小的一個四妹,人都呼為夭妹,年紀十七歲,許了個成衣店學徒,尚未圓親。成衣店學徒積蓄了整年工錢,打了一副金耳環給夭妹,女孩子就戴了這副金耳環,每天挑菜進東門城賣菜。因為性格好繁華,人長得風流俊俏,一個東門大街的人都知道賣菜的周家夭妹。  因此縣里的機關中辦事員,保安司令部的小軍佐,和商店中小開,下黃草尾玩耍的就多起來了。但不成,肥水不落外人田,有了主子。可是“人怕出名豬怕壯”,夭夭的名聲傳出去了,水上劃船人全都知道周家夭夭。去年(一九三七年)冬天一個夜里,忽然來了四百武裝嘍+ゴ蜚淞晗爻牽*城邊響了一夜槍,到天明以前,無從進城,這一伙人依然退走了。這些人本來目的也許就只是在城外打一夜槍。其中一個帶隊的稱團長,卻帶了兄弟伙到夭妹家里去拍門。進屋后別的不要,只把這女孩子帶走。  女孩子雖又驚又怕,還是從容的說,“你搶我,把我箱子也搶去,我才有衣服換!”  帶到山里去時那團長問,“夭夭,你要死,要活?”  女孩子想了想,輕聲的說,“要死。你不會讓我死。”  團長笑了,“那你意思是要活了!要活就嫁我,跟我走。  我把你當官太太,為你殺豬殺羊請客,我不負你。”  女孩子看看團長,人物實在英俊標致,比成衣店學徒強多了,就說:“人到什么地方都是吃飯,我跟你走。”  于是當天就殺了兩個豬,十二只羊,一百對雞鴨,大吃大喝大熱鬧,團長和夭妹結婚。女孩子問她的衣箱在什么地方,待把衣箱取來打開一看,原來全是預備陪嫁的!英雄美人,可謂美滿姻緣。過三天后,那團長就派人送信給黃草尾種菜的周老夫婦,稱岳父岳母,報告夭妹安好,不用掛念。信還是用紅帖子寫的,詞句華而典,師爺的手筆。還同時送來一批禮物!老夫婦無話可說,只苦了成衣店那個學徒,坐在東門大街一家鋪子里,一面裁布條子做紐絆,一面垂淚。  這也可說是沅陵縣人物之一型。  至于住城中的幾個年高有德的老紳士,那倒正象湘西許多縣城里的正經紳士一樣,在當地是很聞名的,廟宇里照例有這種名人寫的屏條,名勝地方照例有他們題的詩詞。兒女多受過良好教育,在外做事。家中種植花木,蓄養金魚和雀鳥,門庭規矩也很好。與地方關系,卻多如顯克微支在他《炭畫》那本書里所說的貴族,凡事勸不干涉主義”。因為名氣大,許多不相干的捐款,不相干的公事,不相干的麻煩不會上門。樂得在家納福,不求聞達,所以也不用有什么表現。對于生活勞苦認真,既不如車站邊負重婦女生命活躍,也不如賣菜的周家夭妹,然而日子還是過得很好,這就夠了。  由沅水下行百十里到沅陵屬邊境地名柳林岔,——就是湘西出產金子,風景又極美麗的柳林岔。那地方過去一時也有個人,很有意思。這個人據說母親貌美而守寡,住在柳林岔鎮上。對河高山上有個廟,廟中住下一個青年和尚,誠心苦修。寡婦因愛慕和尚,每天必借燒香為名去看看和尚,二十年如一日。和尚誠心修苦,不作理會,也同樣二十年如一日。兒子長大后,慢慢的知道了這件事。兒子知道后,不敢規勸母親,也不能責怪和尚,唯恐母親年老眼花,一不小心,就會墮入深水中淹死。又見廟宇在一個圓形峰頂,攀援實在不容易。因此特意雇定一百石工,在臨河懸巖上開辟一條小路,僅可容足,更找一百鐵工,制就一條粗而長的鐵鏈索,固定在上面,作為援手工具。又在兩山間造一拱石頭橋,上山頂廟里時就可省一大半路。這些工作進行時自己還參加,直到完成。各事完成以后,這男子就出遠門走了,一去再也不回來了。  這座廟,這個橋,瀕河的黛色懸崖上這條人工鑿就的古怪道路,路旁的粗大鐵鏈,都好好的保存在那里,可以為過路人見到。凡上行船的纖手,還必需從這條路把船拉上灘。船上人都知道這個故事。故事雖還有另一種說法,以為一切是寡婦所修的,為的是這寡婦……總之,這是一個平常人為滿足他的某種愿心而完成的偉大工程。這個人早已死了,卻活在所有水上人的記憶里。傳說和當地景色極和諧,美麗而微帶憂郁。  沅水由沅陵下行三十里后即灘水連接,白溶、九溪、橫石、青浪,……就中以青浪灘最長,石頭最多,水流最猛。順流而下時,四十里水路不過二十分鐘可完事,上行船有時得一整天。  青浪灘灘腳有個(www.lz13.cn)大廟,名伏波宮,敬奉的是漢老將馬援。  行船人到此必在廟里燒紙獻牲。廟宇無特點,不出奇。廟中屋角樹梢棲息的紅嘴紅腳小小烏鴉,成千累萬,遇下行船必飛往接船送船,船上人把飯食糕餅向空中拋去,這些小黑鳥就在空中接著,把它吃了。上行船可照例不光顧。雖上下船只極多,這小東西知道向什么船可發利市,什么船不打抽豐。  船夫說這是馬援的神兵,為迎接船只的神兵,照老規矩,凡傷害的必賠一大小相等銀烏鴉,因此從不會有人敢傷害它。  幾件事都是人的事情。與人生活不可分,卻又雜糅神性和魔性。湘西的傳說與神話,無不古艷動人。同這樣差不多的還很多。湘西的神秘,和民族性的特殊大有關系。歷史上“楚”人的幻想情緒,必然孕育在這種環境中,方能滋長成為動人的詩歌。想保存它,同樣需要這種環境。   沈從文作品_沈從文散文集 沈從文:爹爹 沈從文:水車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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